东方快车 26 文字稿

杀死火车里的“新娘”:
南回搞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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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文字稿

乘客你好,欢迎乘坐东方快车,我们今天要到达的目的地是2006年的台湾。

突然倾覆的列车

在台湾南部,有一条连接着屏东和台东的铁路。当地人叫它南回线。这条铁路沿着台湾南部穿行,从屏东枋寮,一路往台东去,铁轨一边顺着山势,一边贴着海岸线,蜿蜒向前。

晴天的时候,列车向前,车窗外的太平洋会突然在某个转弯处呈现在旅客的眼前。海面被阳光照得发亮,远处是一片深蓝,近处的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浪花。也因为这样的风景,南回线常被人称作是台湾最美的铁路之一。

2006年3月17日晚上8点08分,台铁96次“莒光号”列车,像往常一样,从台东新站发车,准备开往屏东枋寮。这时,车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白天能看到的开阔的海面、起伏的山线,此刻都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偶尔闪过的灯光,和车轮压过铁轨时发出的声响。夜里的车厢中,黄色的灯光静静地照射着,车厢里没有太多说话声,乘客们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低头看东西,也有人只是望着窗外,列车就在台湾南部的夜色里,平稳地往前开。

一个多小时后,时间来到晚上9点46分。列车接近枋山一号隧道。隧道口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横在前方。随着一声鸣笛,车头钻进了隧道之中,几分钟后,“莒光号”驶出隧道。但就在离隧道口不远的地方,意外突然发生了。

列车猛地偏离轨道。前面几节车厢还留在铁轨上,第6节车厢虽然已经脱轨,但没有翻覆。可车头和后方第7到第10节车厢,却冲出了轨道,横挂在大约十米高的驳坎下方。

一瞬间,车厢里的平静被彻底撕开。行李从架上砸落,乘客被惯性甩离座位,尖叫声、撞击声、金属变形的声音混在一起。原本昏暗安静的夜车,突然变成一片混乱。

惊魂未定的乘客们,在黑暗中摸索着,陆陆续续地自行从变形的车厢里爬了出来。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铁轨旁的一片果园里,惊慌失措地散落在果园里,等待着下一步的救援。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警方、医护人员、救援队陆续赶到现场,他们打着强光手电,这才看清了案发现场,现场的景象可以说十分可怕,几百吨重的列车扭曲着,车厢危险地悬挂在半坡上。

南回线上的“铁道怪客”

其实,这已经不是南回线第一次出事了。时间回到两年前。

2004年10月21日,在南回线内狮车站北边的嘉和遮体,这个遮掩体就是隧道洞口延伸出来的假隧道,在这里,巡检人员发现了一块来历不明的铁块。仔细一看,那是一个脱轨器。这是专门用来让列车出轨用的。遮体的墙壁上,还有人用油漆喷了一个"恨"字。

两个月后,12月21日,内狮车站南侧的铁轨上,又有人动了手脚。用来固定钢轨的潘德罗尔型扣件,被人为破坏了。但好在当时没有列车经过,也没有酿成事故。

又过了两天,12月23日,巡检员又在内狮车站北侧隧道的内墙上,发现了一行字,上面写着:“恨恨,偷铁轨的是劲达兴工程。”发现之后,台铁部门立刻拉起警戒,在紧急停运检修五个小时之后才恢复通车。

半年之后,时间来到了05年6月21日,事情变得更严重了,当天末班的2057次“自强号”列车,行驶到内狮车站时突然出轨,造成14名乘客受伤。事后调查发现,是轨道接头处的夹板遭到人为破坏。

紧接着,2个月后,8月21日,内狮车站南侧约三百米处,电缆被利刃剪断。现场除了断裂的电缆,还留下了一些槟榔渣,像是被犯罪嫌疑人不小心遗留的,似乎是他蹲在这里,嚼着槟榔,慢慢地把活儿干完。

9月12日,台铁的工作人员在例行巡查时,发现枋寮车站北侧三百米外,有超过七十个钢轨夹扣遭到破坏。现场的一个水泥槽盖,上面写着:“我们偷东西给健达兴工程,为什么你们不抓他们官商勾结。”警方在周边勘查,找到了疑似嫌疑人留下的空饮料瓶和铁锤。

从2004年10月到2005年9月,不到一年,南回线上连续发生了六起蓄意破坏事件。其中五起被及时发现,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这已经足够让相关部门绷紧神经,当地居民也开始人心惶惶。这个出没在铁路搞破坏的人,媒体和民众将他称为“铁道怪客”。

凶手留下的字迹,提到了两家公司,分别是“劲达兴”和“健达兴”。劲达兴,原名七联重工,公司就在南回线的起始站枋寮附近。2004年5月,这家公司因为改组裁员更名,四十多名员工因此失业,还引发了一场劳资纠纷。会不会是下岗工人蓄意报复呢,警方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但无论是下岗工人及其家属,还是仍在职的员工,全部都被排除嫌疑,和这一系列案件没有任何关联。而健达兴这家公司确实存在,只不过它在台中,距离案发地点十万八千里,而且跟台铁的工程业务没有任何往来。

查不到任何线索,“铁道怪客”也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去。

这次南回线再次出事,人们又一次想起了“铁道怪客”,是不是他又一次卷土重来,并且造成了火车的出轨呢。不过幸运的是,由于下方松软的土坡刚好成了一个天然的缓冲垫,卸掉了一大半的撞击力。尽管火车严重脱轨,但并没有乘客当场死亡。

火车里的外籍女子

火车的后几节车厢受损最严重,在查勘到第七节车厢时,救援人员发现,在一片狼藉的车厢里,竟然还躺着一个女人。她双眼紧闭,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救援人员立刻将她送往了附近的医院抢救。与此同时,警方也在果园的人群中,找到了这名女子的两位同行家属。

经过核实,这名重伤昏迷的女子名叫陈氏红琛,是一名越南人。她的名字不是随夫姓,越南人的名字就是由姓、垫名、名字三部分组成。和英语姓名结构类似,她名字当中的这个“氏”其实是越南女性常用的垫名,男生一般会用“文”。

回到陈氏红琛这边,2003年6月24日,她和在台铁工作的员工李双全结婚了,之后两人就一直定居在台东。按照原定计划,两人乘坐火车最终是要前往高雄坐飞机,一起回陈氏红琛在越南的娘家。

除了陈氏红琛和李双全夫妻,李双全的哥哥李泰安也在这辆车上,他是在知本车站上车的,说是打算送送弟弟、弟媳,帮他们提行李。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让后来的救援人员感到困惑的细节:既然陈氏红琛有两名成年的男性家属陪同,而且李家两兄弟在事故中都只受了轻伤,那为什么脱轨发生后,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昏迷的陈氏红琛救出车厢?反而是让她一个人留在翻覆的第七节车厢里,直到救援队巡查时才被发现?

但在混乱的现场,这个简单的疑问很快就被掩盖了。毕竟到处都是惊叫和哀嚎,人在面临突发灾难时,因为极度惊吓而不知所措、甚至跑散了,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陈氏红琛被送到医院后,很快就恢复了意识,她清楚地向医生描述自己,肚子痛、头很晕。当时的医生判断,她只是由于撞击导致了短暂的昏迷和脑震荡,并没有其他致命的伤。

考虑到陈氏红琛是重大交通事故中的外籍伤员,医院特意为她安排了一间加护病房进行严密观察。

渐渐地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熄灭,病房里也只剩下陈氏红琛一个人。凌晨0点52分,病房里的监测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陈氏红琛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心跳和血压开始莫名其妙地断崖式下跌。

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冲进病房展开抢救。

凌晨4点15分,医院宣告,陈氏红琛死亡。

医院随后出具了一份死因报告,写的是:胸部挫伤并肺部大量出血、腹部挫伤并腹内出血、颅内蛛网膜下腔出血……最终的死因归类为‘火车意外导致的重大创伤及休克’。

尽管这些诊断结论与她最初入院时的状态存在很大的出入,但拿到了这份死亡报告后,各方人员似乎都默认了这只是一场惨烈车祸导致的悲剧。

这份仓促的死因报告,并不能解答公众对陈氏红琛死亡的疑问。

另一边,调查人员很快就发现,这次事故的作案手法,和2005 年 6 月 21 日发生的2057次“自强号”出轨案如出一辙,凶手同样是破坏了铁轨连接处的‘鱼尾板’。

是不是“铁道怪客”在作案?他还会不会制造更多的案件?在种种舆论压力下,当地部门决定开出 500 万新台币来寻找“铁道怪客”的线索。这算是非常巨额的悬赏了,折合成当时的人民币,大概是122万。就在悬赏令发布的当晚,警方的举报电话响了。举报人指控的对象,就是陈氏红琛的丈夫,李双全。

“铁道怪客”

这个举报乍一听,其实有点荒唐,最关键的一点是,李双全自己也在车上,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搏?但在警方调阅卷宗之后,一连串细思极恐的巧合开始浮出水面。

先说一个最大的“巧合”,李双全和陈氏红琛出现在“自强号”出轨事故中。当时列车没翻,夫妻俩只受了点轻伤。

李双全的婚姻史,也有一些猫腻。他结过三次婚,与第一任妻子结婚后生下了一对双胞儿子,离婚后,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一位越南新娘,叫范氏娇儿。2001 年的时候,范氏娇儿死于‘毒蛇咬伤’,因此李双全领到了500多万新台币的保险金。

到了第三任妻子陈氏红琛这里,保险金额翻了多倍。保险公司记录显示,从 2004 年起,李双全就开始为陈氏红琛投保了多份旅游意外险。截止到事故发生时,保单总额已经高达 7600 万新台币,而第一受益人,无一例外全是李双全和他的两儿子。

与这笔巨额保金相对应的,是李双全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据说,他沉迷于股票和理财,但亏损极其严重,到 2004 年6月时,他名下的两个账户已经累计亏损了超过 3300 万新台币。

李双全对陈氏红琛死亡的态度也让人怀疑,按照台东当地的传统,家属去世后通常要运回老家操办丧事再行土葬。但是,陈氏红琛死后的当天下午,李双全就表现得异常急迫,强烈要求立刻火化妻子的遗体。李双全的第二任妻子,死后也是火化而非土葬。

这种‘毁尸灭迹’般的紧迫感,更加让警方断定:陈氏红琛的死有蹊跷。为了不让最后的证据被付之一炬,警方决定采取强制措施,在不经过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对陈氏红琛的尸体进行解剖。

强制解剖的决定一出,舆论立刻炸开了锅,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此刻,所有的怀疑跟舆论都认为李双全是最大嫌疑人。各大媒体记者蜂拥而来,他们在李双全的住所外进行24小时蹲守。有的记者甚至直接守在门口,冲着房间里大喊大叫“为什么要杀妻骗保?”“打算什么时候自首?”

眼见形势已经失控,警方决定提前行动,把李双全带回警局。警车队伍刚到李家门口,就有人看到李双全的哥哥李泰安,他从侧门骑着摩托车匆匆地溜了出来。警察队伍当即跟了上去,不过他们完全忘了要兵分两路,等警员们追到李泰安后才发现,除了一路狂飙以外,他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等警察们再次回到李双全家,他早已没了踪迹,最后,警方在距离李家一公里外的一棵榕树上,找到了他的尸体。他自杀身亡了。

警员们在榕树旁和李双全的卧室里,发现了一封手写遗书和几张纸条。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解剖对我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保险公司财大势大,检方会不会偏向他们,我无能为力。”

“铁路怪客我恨你。你一定会被捉到的。希望别再有我俩一样不幸的人。”

“我深爱陈氏,至死不渝。怪我没保护好她。”

“新闻报的如此不堪。相信尸检报告会还我清白。”

遗书还提到,他确实购买过金融产品,但并没有亏钱。李双全开户的金融机构随后发出澄清:之前公布的数据有误。他并没有亏损三千三百万,反而小赚了十万。

李双全死后,他的父亲李聚宝立刻召开了发布会。在发布会现场,用白纸黑字写着“检察官还我儿来”几个大字,他声泪俱下,痛斥警方和媒体“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在自杀前一天,李双全还带着双胞胎儿子到殡仪馆,在亡妻的灵位前,请哥哥李泰安拍下了合照。李双全的突然自杀,还留下遗书“自杀以明志”,这个消息一出,舆论又开始一面倒地指责媒体及警方逼人太甚,导致无辜的人受害。尽管遭受了外界的重重质疑,但警员此时已经基本认定,嫌疑人是李双全和李泰安兄弟俩。但现在的问题是,兄弟俩是如何作案的?

如何作案?

通过台铁部门的勘测,破坏铁轨的人应该具备比较娴熟的技术。在案发时,李双全已经调任为知本站的售票员,但他之前当过几年的巡检工,拥有一定的技术。

但是,李双全三人乘坐的“莒光号”事故发生前不到70分钟,“自强号”刚经过该路线但并没有发生意外,这表明“铁道怪客”是卡准时间在3月17日晚8点30分后才开始动手破坏铁轨的。8点30分的时候,李双全和李泰安应该都在车上,兄弟俩肯定没有办法叫停一辆火车然后中途下车作案。那会不会有人协助作案?

在李双全死后的第二天,警方到他的家中搜查。一张李双全在酒店里嫖娼留下的合影照片被翻了出来。按李双全遗书纸条里说法,他不是说深爱着陈氏红琛么,为什么要去嫖娼?更让警员们意外的是,照片里和李双全一起嫖娼的友人,身份非常特殊。这个人名叫黄福来,是台铁的员工。黄福来不仅有作案的条件,具备破坏铁轨的技术,还和李双全关系非同一般,他会不会就是团伙里的第三人?

警方立刻找到了黄福来。他吐露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杀妻计划”。

根据黄福来的交代,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什么“铁道怪客”,就是李双全本人。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就是要杀妻骗保。他甚至给黄福来还画了个大饼:等拿到理赔金,直接分他1000万。

李双全的计划非常周密,还记得2004年12月23日,铁轨上那句“偷铁轨的是劲达兴工程”的留言吗?那其实是黄福来写的。后来第二次破坏,才是李双全亲笔写的。李双全是故意把公司名字写错的,一是为了把水搅浑、误导警方视线;二是如果大家都以为是工程公司干的,事后说不定还能借机讹一笔“意外的赔偿”。

铺垫做足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行动了。李双全打算在火车上对妻子陈氏红琛动手。他设想的场景是这样的:先给妻子喂下镇静剂,等火车脱轨翻车了,再趁乱给她注射毒蛇毒液。翻车之后,急救人员就会到场,李双全需要让陈氏红琛死在救援现场或者送医途中,只要有了“官方认证”的死亡记录,大家自然会觉得陈氏红琛是车祸撞击导致的内出血。

时间来到2005年5月4日。李双全觉得时机成熟,准备动手。按原计划,黄福来在枋山段破坏铁轨,李双全负责在车上迷晕妻子,并在翻车前10分钟注射蛇毒。万事俱备,可谁能想到,在最后关头黄福来害怕了,选择了临阵脱逃。

但这并没有打消李双全的恶念。他不仅加大了给陈氏红琛的投保力度,还拉自己的哥哥李泰安入伙。2005年6月21日发生的火车事故,就是两兄弟第一次联手作案。不过这次的列车没有侧翻,计划宣告失败。

到了2006年,也就是案发的前一天,李双全又找到了黄福来。这次他不强求黄福来搞破坏了,只求他帮忙开车把哥哥李泰安载到犯案地点就行。但黄福来依然拒绝了。所以,后来这对兄弟到底是怎么实施的计划,黄福来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黄福来没参与,那破坏铁轨的到底是谁?李泰安当时到底在不在列车上?

李泰安

警方先是把台东、知本以及沿线其他车站的监控录像先翻了一遍,但根本没有找到李泰安的身影。这就证明,李泰安的确不在车上。

可是在审讯室里,李泰安却一口咬定自己上车了。他辩解说:“监控本来就有死角,没拍到我有什么奇怪的?你看我的车票,我们3个人买的都是第2车厢的票。只是当时里面人太多,我从知本站上车连个座位都没有,后来我们仨就一起去了第7车厢。”

为了核实李泰安的话,警方把当天乘坐“莒光号”的所有乘客都找了回来,按照车票位置重新模拟落座,让大家都回忆一下,案发当天是否见过李泰安。结果,无论是第2、第7还是其他车厢的乘客,都表示完全没见过他。第7车厢的乘客很多,但所有人都一致认定,事故发生前,他们连李双全夫妇都不曾看到过。

案发当天的车站监控还显示,陈氏红琛在进站时就已经神志不清了,走路全靠李双全搀扶。很明显,上车前她就已经被下了药。

也就在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证浮出了水面。

第6车厢的一名乘客回忆起一个惊悚的画面:“事故发生后,我好不容易从车厢里爬出来。没过多久,就看到两个黑影拖着一名伤员,也从第6车厢走出来,然后一路朝着第7车厢的方向走去。我记得,其中一个男人的身材很像李泰安,但他是从远处的果园方向走到火车这边来的。我还以为是附近的村民跑来帮忙救人的。”

第2车厢里的一位小女孩也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事故发生前10分钟左右,我在列车的洗手间里,看到他拿着一根像注射器一样的东西,正准备对身边的女人扎下去,但因为下手的时候被我看见了,他才停了手。”

一位护士也回忆说,“当时,陈氏红琛住在严禁家属进入的加急病房。李双全好几次想硬闯都没成功,后来趁着有领导来探视,他偷偷混了进去。等领导们都走了,他却没跟着出来。当我们再次走进病房时,又发现李双全正鬼鬼祟祟地站在点滴架旁,死死地盯着药水。不到20分钟之后,陈氏红琛的病情就急剧恶化了。”

多个证人的证言都指向了李家兄弟。事故地附近的一家汽修厂老板,还送来一条关键证据,他说,在案发前半小时,也就是3月17日晚上9点10分左右,他看到一辆红色的奥迪车,孤零零地停在南回线和台一线之间的一片空地上。因为那片地段平时人烟稀少,车里又没人,出于职业习惯,老板就凑近多看了两眼。他不仅大致记下了车牌号尾数是“2948”,还清楚地记得,这辆车的右前轮有轮毂盖,但右后轮没有。

案发后记者们天天在李家门口“直播”,把兄弟俩的座驾也曝光了。汽修厂老板在电视上偶然发现,李家那辆小车,就是自己那天晚上见到的红色奥迪!

顺着这条线索,警方立刻在附近区域搜索监控,果然发现当晚9点32分,这辆奥迪出现在了距离事发地20公里外的枫港路口。李家的奥迪车出现在了事发现场,成为了李泰安没有上火车的有力佐证。

另一边,探员们根据黄福来的指引,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坑洞,从里面搜出大批两人用来破坏铁轨的工具。但可惜的是,鉴证科并没有在上面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

随后,陈氏红琛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检测显示,陈氏红琛体内含有“意妥明”,这是一种有安眠作用的抗精神病药物。警方走访了几家药店后确认,事发当天,李双全独自购买了大量的意妥明,而陈氏红琛根本没有任何相关的精神病史。显然,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喂下了这种药。

技术人员还查了李双全的通话记录,顺藤摸瓜追踪到一名药商。这位药商证实,早在2005年3月,李双全就从他手上订购过催眠药FM2。

除此之外,陈氏红琛的体内还检测出了另外3种未知的化学物质。虽然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或者物证污染无法确认具体成分,但这3种物质极有可能就是某种致命的毒物。

至此,所有的证据链条慢慢拼凑完整,警方终于认定:李双全兄弟俩,就是这起奇案的真凶。

警方还原的案发经过

结合现有的证据和证词,在没有了黄福来的帮助之后,这一次的行动,李双全应该是这样计划:他先把陈氏红琛迷晕后带上列车,在快要到达事发地时注射毒液。李泰安需要购买一张车票作为伪证,然后,他负责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去破坏铁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各种“巧合”一个接一个,让这个看似周密的犯罪计划,最终变得漏洞百出。

首先,李双全想让黄福来帮忙载哥哥去事发地点。这样能避免自己开车留下证据。但黄福来拒绝了配合。李泰安只好冒险,自己开车去枋山。

接着,在列车厕所里,第二车厢的小女孩无意撞见了李双全准备注射的画面。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李双全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列车出轨。

十分钟后,事故发生了。但他发现自己所在的第二车厢没有侧翻,甚至都没有出轨。这完全没办法造成陈氏红琛遭遇车祸内出血的假象,于是,他只好先把妻子从第二车厢搬运到翻车最严重的第七车厢。

而走到第六车厢时,他发现连通第七车厢的过道破损得很厉害,根本无法通过。没办法,他只能喊来在果园等待的李泰安帮忙。两人好不容易把陈氏红琛抬进了第七车厢,救护人员也到了现场。但李双全还没来得及给陈氏红琛注射毒蛇,李双全只得赶紧从车厢出来,打算等送到医院以后再找机会下手。

进了医院之后,新的问题又来了,医院考虑到陈氏红琛是外籍伤员,特别给她安排去了不允许家属进入的加急病房。李双全在外面转悠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机会进去。最后还是趁着领导来探视的间隙,他才偷偷溜了进去。但这次,他又被撞个正着。护士送完领导下楼后,突然想起病房里还有东西落下,转身走了进去,就撞见了鬼鬼祟祟的李双全。

在还原完犯罪经过以后,检方当天就决定羁押李泰安。

而此时,这位刚失去弟弟和弟媳的哥哥在做什么呢?他在李家设立了一个“泰安休息站”,因为搞轨案和李双全自杀引起广泛关注以后,上门采访和凑热闹的人特别多,人一多了,需求也就多了,他在李家开了个"泰安休息站",兜售一些奶茶和糕点之类的东西,趁机捞钱。李泰安这个人,还满嘴胡话,非常自恋。他不仅喜欢嘲讽办案人员,还喜欢"调戏"女记者,甚至偶尔还上手骚扰。

律师辩护

再次被带到警局的李泰安也还是不肯认罪。他和弟弟的辩护律师也出来发声,说两兄弟都是被冤枉的。

律师列举了几点理由,认为李双全没有谋杀陈氏红琛:第一是事实证明李双全并没有亏钱,所以没有杀人的经济动机。第二,黄福来指引警方找到的所谓犯案工具,包括2005年9月12日找到的铁锤,上面都没有套取出李双全的指纹。无法通过这些物品证明黄福来的证言属实。第三,用来定罪的证据全都来自证人口述。没有任何决定性的事实证据指证李双全有谋杀行为。第四,枋寮医院给出的死因是脏器出血。陈氏红琛的内脏确实有伤痕,这样的伤痕完全可以造成内出血死亡。第五,此案的法医在法庭中爆料,说检察官当初要求她将陈氏死因改为 “药物中毒”,但她坚持依专业判断,陈氏死因是不是中毒还只是“疑似”而已。不同机构的验尸结果都不同,检察官要求她改死因只是想要制造出检方想要的证据,她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证据不足却自以为是的正义。第六是虽然解剖后在陈氏红琛体内发现了不明的化学物,但没有李双全给她注射的视频为证。既无法确认液体有毒,更不能凭这个认定就是李双全注射的。

律师还要求警方提供李双全和李泰安破坏铁轨的监控视频。否则就不算数。但在05、06年,监控根本没有普及,更别说是铁路隧道外。

检方并没有接受律师的辩词。李双全没亏钱,但不代表他没有杀人动机,犯案时都戴了手套的话,肯定提取不到指纹,加急病房本来就没有监控,也不可能有注射时的视频。

至于最关键的,陈氏红琛的死因以及检察官要求改写死因。各方都有不同看法。枋寮医院最初出具的死亡报告,其实只是针对尸体现象做出的初步判断。报告里提到的‘内出血’‘休克’,描述的是陈氏死亡时呈现出的状态,但并没有进一步解释:这些症状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随着案件调查深入,后续参与会诊的专家发现,陈氏体内存在一种会导致凝血功能异常的不明物质。但当时无法完全确认这种物质的具体成分。

最高法院后来进一步采信了另一种解释。法院认为,李双全注射的,可能是含有酒精的液体,而这种液体与陈氏此前使用的意妥明发生化学反应,最终引发中毒性休克。也就是说,在检方看来,这并不是‘凭空制造一个中毒死因’,而是随着更多鉴定结果出现,死因判断逐渐从‘原因不明的休克’,变成了‘外力注射导致的中毒反应’。

当然,这里面最大的争议仍然在于:这些后续推论,到底属于足以定罪的科学证据,还是建立在间接迹象上的高度推测。直到今天,这依然是很多人讨论此案时最核心的分歧之一。

为李泰安辩护的律师名叫吴汉成,但他一直坚信李家人是无辜的,认为搞轨案是「百年大冤案」。甚至事后还以出书方式,分享多年来替李家人义务辩护的经过。

审理

对李泰安的审理过程可以说是一波三折。

一审认为,首先,没有物证证明他与案件有关。包括找到的奥迪车监控视频,也无法证实开车的人一定是李泰安。

其次,黄福来指认李泰安有参与犯案的证据都是传闻证据。简单说就是黄福来的证言全属于"李双全说的话"。按原则,这样的证人证词无法证明被告有犯罪事实。

至于第六车厢乘客说看到两兄弟抬着陈氏红琛去第七车厢的证词,也同样无效。对方说另一个人仅仅是"身材酷似李泰安",并不能完全确定。

基于这些,一审判定了李泰安无罪。

到了二审,高等法院的想法有所不同。虽然此案确实都是传闻证据,平常也不采用,但高等法院觉得这个案子是例外情况,可以适当采用。这样传闻证据就具备了指证能力。李泰安被改判有罪。

最高法院的三审没有再纠缠传闻证据的问题。但他们认为黄福来当初的测谎流程不规范,所以撤销了高等法院的二审裁决,要求重新审理。

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拉锯战以后,最高法院还是认可了高等法院的说法。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李双全说李泰安有参与计划",这确实是传闻证据。但"3月16日李双全要求黄福来载李泰安去事故现场"这件事,属于黄福来"亲自参与"和"亲眼看到"的部分,所以不能算是传闻证据,应该算是事实证据。

最终,李泰安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李双全因为在案发后畏罪自杀,已无法再追究其刑事责任。法院同时判决,李泰安与李双全的两名儿子需连带赔偿台铁新台币5,096万元。李泰安入狱之后,他的妻子负责照顾李双全的儿子并负担赔偿。2025年5月李泰安获得了减刑出狱,回到了老家低调生活。

疑点

法院的认定已经结束,但因为李双全的死亡,给这起案子留下了很多疑点和讨论的点。

第一个问题是,除了兄弟俩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共犯?汽修厂老板在晚上9点10分发现这辆车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监控画面又在9点30分拍到它出现在枫港附近。两地相距只有20多公里,从路程上看,开车赶到并不困难。但台铁方面曾认定,破坏铁轨至少需要60分钟。这样一来,时间就对不上了。如果李泰安是在8点30分开始动手,理论上最快也要9点30分之后才能离开现场。可监控显示,他9点30分已经出现在枫港。更奇怪的是,列车在9点46分发生事故后,他后来又出现在“莒光号”事故现场附近。如果李泰安是开车和破坏铁轨的人,那么理论上,他没办法实现这些操作,但如果他不是开车的人,那么又是谁会驾驶李家的奥迪车出现在现场呢?对于这个矛盾,警方其实给出过一个解释。警方认为,这起案件很可能还有另一名共犯,只是一直没有被正式查出。据说警方当年确实锁定过一名嫌疑人,但始终缺乏足够证据,因此最后也没有公开此人的身份。

第二个问题是,兄弟俩人是否真的是共谋?警方在李双全电脑里发现的两份遗书。2006年5月,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李双全电脑中被删除的数据。在D盘里,他们发现了两份曾被手动删除、此前从未公开过的遗书。遗书内容主要是李双全安排自己和妻子陈氏红琛死后的保险金与财产分配。这两份遗书,和后来在“榕树下”网站上发现的那封李双全手写遗书,内容并不一致。而李泰安也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这两份文件。

更关键的是,这两份遗书的起草时间,都是2006年3月16日晚上9点。那一天,距离“莒光号”事故发生,只差一天。

关于这两份遗书,至今没有一个被公认的解释。外界大致有两种推测。

第一种说法认为,遗书是李泰安伪造的,整起事件其实是他一个人在策划,李双全反而是被陷害的对象。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李双全本人也参与了计划。他担心列车翻覆失控,自己和妻子可能真的会死,所以提前留下遗书,以防万一。李双全和前妻育有多个孩子。从现实角度看,他确实也有提前安排财产的理由。因为两份遗书里的大部分财产,最终都是留给孩子们的。不过前面也说到了,李双全留给两个儿子的财产,最终判罚赔给台铁了。

当然,还有一种不太主流的说法, 认为兄弟俩都没嫌疑。还记得2005年,铁轨被破坏时,在附近发现的槟榔渣么,这些证物最开始被怀疑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在经过化验后还提取到了DNA信息,但和兄弟俩匹配不上,那有人就凭这点否认是李双全兄弟犯案。但是,当年官方报道用的是“疑似”一词,而且铁路沿线被丢弃的食物残渣和瓶瓶罐罐其实很多,槟榔渣很可能只是恰好被旅客丢弃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最后,还要提到死者陈氏红琛。在她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母亲阮氏连续几个晚上做同一个梦。她说,“梦到她脸铁青、全身是血,说她是被害死的,之后再梦到她,她就一直躲起来。”阮氏甚至说,她看到了杀害女儿的凶手“那个人平头,脸不长,圆圆的。”后来,陈氏红琛的遗体被火化。家人前往台湾领取骨灰时,阮氏第一次见到了李泰安。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梦里出现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唐宋

从案件结构看,南回搞轨案的作案准备较此前多数交通罪案更复杂。多次轨道破坏、工具指纹规避、交通路线安排,以及请黄福来接送李泰安的设想,都显示出较强的预谋性。案件过程中出现了多次意外,但犯罪计划仍在部分环节朝着预设方向推进,最终造成严重后果。

同时,本案最具争议之处也在证据。无论是陈氏红琛的死因,还是破坏铁轨的具体实施者,最终都缺少单一、直接、足以压倒所有疑问的证据,法院更多依赖证人证言、行为轨迹和间接证据链进行判断。也正因如此,本案至今仍有许多讨论空间。它也让人联想到第五期河南客车爆炸案:私人杀人目的被放进公共交通空间后,风险会迅速外溢,普通乘客被迫承担与自己无关的危险。这也是交通工具罪案格外值得警惕的地方。交通工具本应是公共秩序和安全保障最密集的空间,一旦被犯罪利用,危害就会迅速扩大到公共安全层面。

逸舟

确实。有些犯罪发生在隐蔽处,也有些犯罪直接进入公共空间。交通工具上的罪案之所以更令人震动,正是因为它与每一位普通人的日常安全相关。犯罪一旦扩张到公共场所,路人和乘客就会成为无端承受后果的人。本案中的列车出轨最终没有造成第二名死者,但第五期河南客车爆炸案造成十余人死亡,清楚显示了公共交通犯罪的外溢性。

最后还想把视线放回两位离世女性。她们都被称为“越南新娘”,这个称呼背后是具体的人生。在过去,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女性因为经济原因,在十几岁或二十多岁时离开故乡,进入语言不通、文化陌生的婚姻和家庭。她们婚前对丈夫的了解往往极其有限,外界对她们的认识也常常停留在标签层面。可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许多人在陌生国度、陌生家庭中承受孤独、贫困、偏见,甚至暴力。故事里的两位女性,最终因天灾或人祸死在异乡,这一点同样值得被记住。

东方快车,祝您旅途愉快,我们下期再见。